我领他去了那座大教堂,像条船似的系在村子上面的一座石头山上,压着科尔登,体积非常不相称。砾石路在圆月的照耀下闪闪发光。路边都是被人遗弃的房屋,有的已圮毁过半,没有人怀疑再过几年,那些从北方来的形形色色的入侵者,普罗旺斯的阳光与桃红葡萄酒的崇拜者,都会来把它们修复的。这里是孩童喜爱的游戏场,但是他们从来不敢冒险进入坟地。 老坟地,那是我的冬天花园、海水浴场。我在一棵朴树下度过炎热的几小时,它已有百年树龄,曾见过这里多少葬礼、眼泪和装腔作势。我带上了我的书或针线和一条旧床单,免得给松针刺和蚂蚁咬。我偶尔也在热气中睡着,或者静观太阳暗淡,阳光挂在蒙米拉依起伏的山巅上,最后一次照亮着巴罗城堡,最后沉没在卡邦特拉后面,远远的。 我日日夜夜在想他。我在店里接待顾客,整理书籍,打开杂志,盘点橡皮;我拣菜做汤,熨路易的衬衫,洗地面——约什卡都在,我听到他的声音,触及他的手,图像像轮盘木马转个不停,还带着我无时不在心中向他提出的要求:来看我,来看我,来看我。 我唯一肯定的事是我热爱他,不掺杂道德、逻辑、嫉妒,即使命中注定再也见不到他了也爱他。我爱他超越了肉欲与情感。带着没有边际的宽容。
我的向导打开一辆普通的雷诺车的车门,我坐在后座,他扭动身子坐到驾驶员的旁边。我愈来愈不镇静,但是又不敢提问题,生怕暴露自己的无知。这时差不多二十点钟,车子在车流中钻来钻去,我对道路一点也不熟悉。他们把我往哪儿送?我竭力使自己放松,靠在座背上,要自己相信不一会儿就可见到约什卡,一切也就都妥了。到处闪烁亮光,人行道上人很多,热闹声喧,我一下子感到在这里,在生活中,在巴黎很幸福…… “别说啦。这个时间你会遇上几十个比我漂亮、迷人、聪明一千倍的女孩。我再也不相信了。我等得太久了。我累了。像只被人遗忘的无花果干瘪了。当你有心想起我时,像你说的我已过了生孩子的年纪。演奏家先生,你过完了你的辉煌生活后,我会多么让你觉得讨厌!让我回到外省的家里。你给我发请帖,参加你的盛大晚会。礼服穿在你身上非常像样。你上美发厅。在巴黎,你的目光暗淡了,紫蓝色的眼睛也褪色了。你是个神圣的小提琴家了,约什卡,你前程远大,我以前竟不知道这是你真正的目标。” 我对自己很自豪:我说完这段长篇大论居然没有给泪水噎住了。然而我站不起来了,我感到自己那么虚弱,他当然抓住这机会。在床垫上,坐在我旁边,挨着我,脸窝在我的胸前,就这样待着,像个害羞的孩子,直到我身子放松,终于平静地呼吸。那时,像历次一样,爱的巨浪向我们打来,深入海底,我什么也不想,只要去生活这个属于我们的时刻,再一次,无悔无恨。
我们尤其喜欢纽约。约什卡抵挡不住它的诱惑力,有时为了工作,经常为了游乐。不会说一句英语,听不懂周围的对话,这并不使我感到拘束。我的印象是走进了一部原版影片里面,随时遇到白色和黑色的主角。奇怪的是我立刻跟约什卡一样,在纽约两人皆有在家的感觉。纽约人的行止,大马路上刮过的风,在酒吧和大商店里听到的音乐,一切都使我陶醉。那个时期大家把纽约称为“快乐城市”。这座城市的直向性使我们看了喜欢,一切喷涌而出,一切高耸入云,充满活力,新,快。 我从来不曾想到会被这些风雅女士羡慕,她们在他们那些有名望的贵宾之间悠然自得,还没有时间对我看上一眼就缠上了约什卡。 “我在观察你,”他又说。“我经常欣赏你,对自己说这是路易丝,这是我的妻子,她叫我喜欢。我又看到你穿了提花毛衣出现在采石场的样子,我不敢相信你会跟着我走到了这儿。我只有一个想法,跟你单独在一起,跟你说话,听你的声音,我喜爱你又甜又咸的声音,你知道吗,你的声音又甜又咸?在温和与尖刻——蜂蜜与柠檬——之间,还有你说话从来不无的放矢,那些太有钱的阔太太,真是饶舌得没个完!你说什么事时,大家都听着你。不要笑,这是真的。你看,还是我在长篇大论而你不开口。” 我低下头,突然忍受不住他凝视的目光,在我身上旋转,明察秋毫。我不愿引人注目,被人欣赏;只想留在阴影里,受他的保护,心里肯定他爱着我,他需要靠着我休息,对我有欲望,要我也爱着他。竟然是他惊讶我跟着他走到了这儿?这时我蹲下身子靠着他,用全力把他搂住;因为如果说我们会突如其来彼此需要,这是我们没有失去自己生活中的盐的味道。